李煜不同时期的词作风格初探
江苏如皋中学 陈 柏 华
一
从公元937年李煜出生到公元956年南唐受北周威胁之前,是他生活的第一个时期。这时期,李煜生活于皇宫深苑之中,过的是“何妨频笑餐,禁苑春归晚”的欢宴游乐生活。他风流倜傥,又极富才情,终日过着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与那些绣幌佳人,聚集宴饮“递叶叶之花笺”为乐府新词,“举纤纤之玉指”倚丝竹而歌之。或以娱宾谴兴,或以助娇娆之态。[1](p.36)(欧阳炯《花间集序》)“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子夜歌》)。他那满腔才情此时化作一篇篇记载他豪奢香艳生活的华丽辞章。
李煜这时的词主要是其宫廷生活的反映,虽然已显示出一定的艺术才能,但内容空虚,旨近淫靡和花间词无多大区别。如《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未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无数肌肤白嫩明丽的嫔娥,在春宵良辰,精心妆扮之后,纷纷列队,来到宫殿之上。她们在音乐声中,或委宛而歌,或翩翩起舞,直到踏月归去。于中,我们看到了妩媚的情态,闻到了芳香的气息,听到了悠扬伴歌的乐声。画面鲜明突出,令人神驰。又如《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太阳已升起老高,跳舞的人们兴致仍然不减,还在不断地向金炉内添加“香兽”,箫鼓喧天,舞妓们随着音乐的节奏不停地腾挪翻转,发髻松散了,金钗滑落了,活跃的步伐将锦质地毯碾得褶来皱去;他们时而又停下来,端起酒杯畅饮几盅,然后带着几分醉意,懒洋洋地拈来几朵鲜花不时地放在鼻前轻轻闻上几下。这时,狂歌醉舞也该结束了吧?可其他的宫殿里又传来了笙箫鼓奏的声音。
这是李煜表现其豪华生活的词作,这些作品声色豪奢,格调较低。但描写细致生动,画面鲜明这出,丰富多姿。尤其是词人极善截取典型的生活片段,抓取典型生活细节,极其巧妙的把场面的渲染与具体的描写结合在一起,使得他的作品具有着极大的艺术概括力。特别是“别殿遥闻箫鼓奏”,只七个字则高度概括了当时帝王宫院里普遍存在着的荒唐生活方式及生活在那里面的人们的生活情趣。再如《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是一首反映李煜艳情生活的词作。在一个轻雾浮动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个女子双脚著袜,手提金丝绣鞋,怀着兴奋、急切而又害怕被他人撞见的紧张心情,向情郎预约的幽会地点赶去。一见到情郎,便情不自禁地扑倒在他的怀里,或许是惊慌,或许是羞怯,她浑身颤抖着,片刻之后,爱的火焰喷薄而出:“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人物的心理、神态、动作刻画得生动逼真,维妙维肖,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艺术感染力。如果说,词人在前一类表现豪奢艳丽生活的词中,塑造的是群体形象;那在这类表现艳情生活的词中塑造的则是个体形象。前者重在对人物外在的形体、动作的描写,后者却是重在对人物内在的情感、心态的刻划。而人物心态的刻划又常是通过对人物的动作、语言、情态的描写来实现的。正如詹安泰先生所说的,这类词作“简直是冲破了抒情小词的界域而兼有戏剧,小说的情节和趣味了。”[2](p.224)还有同调的《蓬莱院闭天台女》中的“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和《一斛珠·晓妆初过》中的“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些词尽管描写的活动场合不同,表现手法有别,但都能注意把人物活动的描写与人物的心理动态的表达揉合一体,精细巧妙而毫无做作之嫌,极具感染力。
除此而外,在这一时期,李煜还有一些表现相思情怨的作品。这类词作,词人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借助形象思维,通过对周围景物的描绘和人物典型神态的刻画,很细腻的把人物内心世界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如《采桑子》:“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这首词表现的是对离人的思念和急盼其归的心情。上片连续三句写触动词人情怀的春景,“不放双眉”句刻画出在特殊情怀支配下的人物情态。下片连续两句对室内环境气氛进行渲染,仅用“芳音断”点明双眉不开的原因。最后两句交待了急待离人归来的心情。词中许多景物形象,无一游离于这种情怀之外,对表现人物特定境遇中的心态和情绪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辅成作用。这种表现手法,具体形象,情境可感,往往能取得含蓄深长,耐人回味的效果,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如《喜迁莺》中的“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表达的是急切盼望一位舞女归来的心情。《长相思》中的“秋风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表达的是对一位娇好女子的难奈相思。人物的这些内心活动都在对特定的景物描写和气氛的渲染中得到充分的表现。当然,词中表达的只是对一些女子的思念,透示出的只不过是贵族生活的无聊,是精神空虚、以沉溺男女之事为至欢的心态折射,真象“淡淡衫儿薄薄罗”,既轻又浅,并无深沉的思想内容。
不难看出,李煜这一时期无论哪类词的创作都是围绕着“女人”这个话题展开的,题材无不是取自身边日常的荒诞生活,充满着香艳的脂粉气息,且多涉猥亵。但这些都是词人真切生活的体验,其言情写景又总是“脱口而出无一矫揉装束之态,”所以,“读之者但觉其沈挚动人”,“精力弥满”却不觉其淫、鄙,因之王国维说:“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为病,而游之为病也。”[3](p.103)那何者为“游”呢?金应珪在《词选后序》中说:“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3](p.102)可知“游”即指“虚情假意”。王国维还说:“五代北宋之大家最少‘游’之病。”李煜在王氏眼中正是首屈一指的词坛大家。由此可知,真而不游正是李词与其同时代一般词人之作的最大区别。但由于词人初涉人世,生活在豪奢声色的小圈子中,内心无物,使他此时的词作多局限于对客观物象的描画和记叙,虽说也有对人物内心活动的刻划,但终究未能向人的精神世界作深层的开掘。所以我们又必须看到,这个时期李煜的词作虽不乏真情却缺少深意,我们虽也能从词人精工细致的描绘和多侧面的生活表现中,得到不同程度赏心悦目的美的享受,但总觉得还是缺少一种足以激发读者的感发力量。故詹安泰先生说李煜此时的词作是:“内容充实而意味不够深厚,描写精细而笔触未能沉着”,并指出“这和他在这时期的生活实践是有密切关系的”。[4](p.17)
总之,由于李煜特殊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形成了他以豪奢香艳为美的审美情趣,使得他这时的词作还呈现出一种富贵之态,华丽之彩。尽管李煜这一时期的词作具有不少特色,但总体上还没跳出“花间”樊篱,无论是题材,还是风格、情调都与当时香艳而柔软的词坛世风是一脉承的。龙榆生先生在《唐宋名家词选》中曾说过:“《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5](p.63)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李煜词与“花间”在风格特点的近同。龙先生的这个评价眼光是独到的,不过要用这种眼光来衡量李煜一生所有的词创作却又是有失允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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