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逊先生的头衔是director,翻译过来应该是主任的意思。但他确实又是一校之长,只是这个学校和普通公立学校有点不同,是一个由政府和大学出资,自主经营的学校,说白了就是公办私营,叫Charter School。在管理上,他需要对管理委员会负责,委员会由大学代表(主要出资方)、教师代表、家长代表和学生代表组成。因为和大学的密切关系,这个学校也可以当作是大学的实验学校,大学教育学院有很多研究者和研究生都把这个学校作为主要的教研基地,有很多还在试验阶段的项目在这个学校进行,所以这是一个改革和实验性质很强的学校,有12个年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在这样的学校,需要领导者有很强的改革创新和风险意识,也需要有很开明的思路来接纳各种还不成熟的教研方式,同时保证学生获得高质量的学习经历,让家长和学生都满意。可以说,这个差事不好当。
久闻杰克逊先生的大名,他在我们教育学院非常活跃,几乎人人都认识他。我和他相识,是在一门教育文化课上。课堂上,他是一位谦卑的学生,对每一个人的发言都侧耳倾听,时时流露出欣赏的神情。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杰克逊校长。在一次教师招聘会上,看到他在一个展台前,我们打过招呼,他给我名片,才把名字和人对起来。他盛情邀请我去参观他的学校,于是我们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下面是我们的一次谈话之后我的日记,可以看出一位教育工作者的敬业和专注。
杰克逊校长应该算那种很有亲和力的领导,他也努力为自己塑造这样的形象,比如会在他的办公室放上很多玩具,他的小朋友进到办公室就不会感觉太拘束,容易和他交流。在他年轻的时候,还在寻找未来的事业目标的时候,那时他清楚的只是喜欢和人打交道,后来发现他喜欢和孩子们打交道,于是就做了老师。过去几十年,尽管做了多年的校长,需要处理各种繁琐事务,可以看出来他还是对孩子们充满热情。我想我在和他交谈的时候,他也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大孩子,希望我在和他交谈时有所获。尽管事务繁忙,他却愿意用整个下午和我交流。也可以看出他因为非常清楚自己的追求,总能游刃有余,并不显得匆忙,尽管在管理一个一千多人的学校的同时还和我们一样读PhD课程,还是一个三个孩子的父亲。
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不管是教育还是人生,他都耐心地和我分享他的经历。他说在读大学的时候,他的理想是要做一名建筑师,毕业之后如愿以偿地进入到一家建筑设计所,在画了两年的图之后,他放下了笔,因为发现自己喜欢做和人打交道的事,于是就加入了一家咨询公司,主要的客户对象是有过犯罪经历的人。或许是忍受不了看到这么多人性恶的一面,他转而做了一名高中的历史老师。我想这段经历对他影响很大,使他在以后那么坚定地要去帮助那些所谓的“问题学生”回到正途。
他给我说的一个故事是在他还做普通老师的时候,学校有十几个“问题学生”让所有的老师包括校长都很头疼,但因为是义务教育,也拿这些学生没有办法。杰克逊就主动跑到校长那里,问他是否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校长这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就让他去试试看。没过多久,这些学生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恭喜你!你被邀请加入我们的领导者俱乐部(leadership club),请于xx时间去xx地方参加俱乐部的第一次活动。这些孩子很惊讶,这种好事从来都是和自己无缘的,怎么这次就掉到自己头上了呢?同时,一些表现优秀的孩子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不让那些“问题学生”感觉这个俱乐部只是打着漂亮幌子的调教所。于是,这个领导者俱乐部成立了。孩子们都感觉很自豪、很幸运,当然这些“问题学生”还有些纳闷。俱乐部成立之后,孩子们在一起交流学校生活,“坏孩子”们第一次有了归队的感觉,发现那些“好学生”也不是天生就是好学生,大家还是可以玩在一起,情况开始有了一些转机。他们一起去社区服务,去郊游,等等。这些过去的“坏孩子”的转变也被老师们注意,老师开始经常表扬这些孩子。自从加入俱乐部之后,这些孩子要求每天上学穿戴整齐,并系上领带,领带成为俱乐部荣誉成员的标志,很快就有更多的孩子要求加入这个俱乐部,这些先加入的孩子就更有理由为自己成为荣誉成员自豪,希望更好地表现自己。
我对杰克逊说,你就像站在幕后的魔术师。他憨厚地直笑,说其实魔法很简单,从来不要对孩子们放弃希望,哪怕他们的家长已经放弃了,你也不要放弃。在做了校长之后,每年新生入学之前,他就事先取了学生的档案一个一个看,然后挑出那些“问题学生”的档案,利用假期和这些学生的家长取得联系,开始一个一个家访,在和每个家庭建立起熟悉的关系之后,再邀请他们去学校参加聚会,使家长和学校建立更紧密地关系,让家长了解,你们的孩子在受着关注。他很清楚,作为一个校长,他能改变这些孩子的或许是有限的,但他希望把这个职务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所以孩子们永远是他的工作重点。
我跟他说在中国老师的负担非常重,要教很多个班级很多学生,考试的压力也非常大,很多人本来热爱教学,但不堪忍受重压而离开。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对此表示同情,而是说,困难总是会有的,关键是要想办法去创造性地解决。我知道他的犀利的眼神背后是铁一样的意志,这样的人,困难对他只是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