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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黑羊
《火鞋与风鞋》中自卑的小迪姆被他父亲比作一只黑色的绵羊。那只黑羊,在觐见上帝之前,羞涩、恐惧又忧伤,不知道自己的独特———独特到我们甚至可以称它为“上帝的黑羊”。
也许,每个人的灵魂中都曾居住着这样一只羞涩的黑羊。于是,我发现了一半时间以外的另一个我。
每当我站在景仰的老师、学者面前,就会忐忑于发问,即使他慈祥如家里的老人。只因生怕自己袍子底下过于浅薄,一说话就流于虚妄,辜负了他们书里书外几番指点的深情厚意。
对学艺术、哲学的前辈同辈们,我惜字如金。因为他们的作品已经把我心底的秘密与迷惑,一一道出。这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交流前,我再说什么都似欲盖弥彰、画蛇添足。
我也会在某位英俊的男孩面前如履薄冰,自觉渺小地暗自叹息,只让手下的画笔勾勒出我神秘兮兮、移花接木的假面具。“山有木兮木有枝”,千年前打桨的越女,乃吾知己。
我还不十分习惯别人对我的称赞,希望最好可以躲起来。“那也许不过是照顾我脆弱情绪的善意谎言”,我甚至不怀好意、如此猜想。
凡此种种,外界都传递一种友好的情谊,宛若去年春暮电梯边碰上的那道目光,它绅士般体贴地触及我的肩头,仿佛书上精彩的比喻:“天使一摸,皮肤就洁净了。”只是我感到问心有愧,直想哭———我的功课还没有准备好,你怎么就出现了呢?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学。可当看不见那道目光时,我却不见得比小时候更大。我们曾肩并肩走出大门,月光下,讲着彼此的琐事。印象中如果那不算爱就一定是别的什么,是更好、更纯粹、更默契的瞬间,简直无以名之。
苏格拉底说:“爱是欠缺之神的孩子。”我爱真理和美,亦爱某些人,同时常常莫名地感到忧伤,还有渺小。为此我甚至脾气暴躁。“那是幻觉!”我会在房间里抗议自己那些害羞的、辜负人的行径,自导自演、大声表达。没人发现———除了家人———更不会有人会相信乖巧的我会“发脾气”,因为我太喜欢和颜悦色。走出房间,我俨然又是个有礼貌、有读书癖的小乖孩儿。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不是太单调了吗?”小迪姆的父亲这样启发迪姆心中的那只黑羊。而我,则更喜欢亲近这样的诗句:“我与人群狂欢,扔着玫瑰!跳舞,已忘记苍白、失落如百合花般的你”,也愿躲进那些歌唱平淡生活中人性之光的电影里,再或者,是肖邦的b小调圆舞曲———是谁曾这样赞叹过:“银灰、淡紫的树干,宛若f小调叙事曲开头的几节”?
可以自得其乐的事情如此之多,它们让我有机会恢复到更深的自我。然而囤于闭门造车的小天地———我们常称之为“书斋”———久了,又不免生出少年人的豪气,踌躇满志地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其他人生活在什么地方,他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内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识万般人,我愿用这样的状态,去抵抗生命里如影随形的羞涩、恐惧与忧伤。
也许,每个人的灵魂中都曾居住着一只黑羊,克服其中的忧伤与羞涩,需要对自身和整个世界有更多的认识与爱。这句话《圣经》上没有,但绝对正确。
《中国教育报》2007年3月22日第6版
帮助孩子接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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