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瓜园在村西，紧傍沾利河，是块肥得流油的河滩地。俗语说，谷雨前后，栽瓜种豆。我们对种豆不感兴趣，但听到种瓜便欢呼雀跃起来，随着大人一路跟头翻进了瓜园。大人们点种浇埯，我们就在狭窄的田塍上边走边喊：“走桥了，卖拐了，掉到河里不管了。”喊着喊着，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小伙伴们最关注的是西瓜。西瓜刚伸出两个瓣儿，就像两只小手挠着我们的心房，引得大家一遍一遍地往瓜园跑。跑着跑着，那两只小手变戏法似的生出了锯齿，过几天又蹿出了蔓儿，开出了金黄的小花。花儿谢去，结出了碧绿的葡萄似的西瓜，像一个个绿色的精灵，扯去了头巾，一下子跌进茂盛的莠草里。
    园长是秀文爷爷，整个夏天，他都擎着把粗瓷茶壶在田间逡巡。大家往瓜园跑的次数多了，他便挥着双手，像轰麻雀似的向外撵人。我们便像鸟儿一样四散逃走。西瓜长成拳头大的时候，便被莠草完全遮没了。我们掀起莠草探寻，秀文爷爷故作惊慌地说，可不能看了，西瓜害羞呢，再看就不长了。大家自然希望西瓜快快长大，听到这么说，都停住了手，悻悻地说，这些西瓜真娇气。
    盛夏时节，雨一场接一场地下，生产队的喇叭开始隔三差五地通知各家到瓜园分东西。这样的活儿是小伙伴们最愿意干的。每人拿一只口袋，一路小跑着进了瓜园。各家各户的瓜菜都写着名字，秀文爷爷笑嘻嘻地指挥着。不过，大家的眼神都直往那片西瓜地溜。可是，看到的依然是越来越高的莠草，连个西瓜的影子也没有。我也很想亲眼去看看，可是西瓜那么害羞，你又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呢。
    一晃进了农历七月，还不见西瓜的动静。我们在河里洗过了澡，一边晒太阳一边焦急地瞅着瓜园。瓜园四周是成片的刺槐林，只有东南角长着一片高粱。蝉在林间卖力地叫着，但没人有心思去捉了。大家惦记的是莠草里的西瓜，可对西瓜的害羞又毫无办法。
    国子搓着瘦瘦的胸脯说：“县城来的王小月不是都不害羞了吗？西瓜不可能比王小月还害羞吧。”听到这里，大家都点头称是。国子爹是队长，平日里少不了给社员们开会念文件，理论水平比较高，国子也差不到哪里去。讨论的结果是由我和国子夜里做一次实地探访。
    月亮白森森地挂在天上，我和国子潜伏在刺槐林下，忍着蚊子的叮咬，等着黑暗慢慢降临。我和国子从刺槐林钻进了瓜地。瓜园屋子一片寂静，村里演《牛郎织女》，秀文爷爷肯定是回家看电影了。我和国子按捺不住兴奋，拨开莠草将手探下去，忍不住“妈呀”一声叫起来：这么大的西瓜。一个人居然抱不动。我们的叫唤引来了一声威严的断喝：“谁在瓜地里？”一听是秀文爷爷，我和国子慌了神，拔腿就往外跑。但是，那些令人讨厌的莠草像是突然长出了手，拽着你的腿让你寸步难行。我们刚跑到刺槐林边上，就被一双苍劲的手给捉住了，手电筒照住了我们羞赧的脸。
    “是你们俩小兔崽子”，秀文爷爷拎着我们回到了“作案现场”。地上是已经裂开的西瓜，穰煞白煞白的，带着股毛臊气。秀文爷爷说，看到了吧，西瓜害羞，还没熟呢，摘下来也不能吃。
    本想当一回英雄，却被秀文爷爷捉了个正着，我和国子都觉得晦气。我们当时已经上小学二年级，要是秀文爷爷报告了队长和老师……几天后，老师没有给我们“开小灶”，国子也没有挨他爹的“夹糊饼”，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以后，再到瓜园分东西，见到秀文爷爷，我们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像我们变成了害羞的西瓜。而秀文爷爷依然笑眯眯地擎着把茶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开学了，我们渐渐把西瓜的事淡忘，也许那些西瓜要一直害羞下去吧。临近中秋节，久没动静的喇叭再次响起来。国子爹通知人们到瓜园去分瓜并且要求大人去。这会是什么瓜呢？随着大人进了瓜园，我们惊呆了：那些害羞的西瓜熟了，它们一个个比篮球还要大，足有二三十斤。原来，它们一直藏在莠草里不露声色地长着个儿。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叫大洋西瓜的新品种，生长周期长，一直要长到农历八月十五。
    如今，30年过去了，我成了一名教师，自然明白西瓜是不知道害羞的，那只是秀文爷爷的障眼法。但正是这个障眼法保护了我们幼小的心灵，以至于现在回想起那年夏天发生的故事，仍觉芬芳美丽，隽永温馨。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利津县盐窝镇教育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