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远去的放牛娃带走了什么

邓敬民绘
一种特别珍贵的非物质儿童文化遗产
对人类而言,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是“人不吃饭不行”。在中国传统的农业社会里,暴力掠夺或商业交换都不是人们的特长,因而要想完成这个任务,就只能老老实实种庄稼,通过直接和大自然打交道的农业生产,用汗水、勤劳和智慧去获得必需的食物资源。而对身体发育尚未成熟、不能独自春耕夏耘的农家子弟,最适合的职业显然就是做一个小小的放牛郎。这是古代儿童的生活、文化与小放牛联系十分密切的根源。
今天的孩子也许会说:没有刺激的电子游戏、没有令人目眩的动漫卡通,整天和一头沉默寡言的老牛呆在一起,那不是没意思透了吗?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小放牛的生活并不是表面看来的那么机械与枯燥,而是拥有着一个独立的、内容丰富的完整世界。如拔河、捕蝉、抽陀螺、打弹弓、斗草、放河灯、过家家、击壤、骑竹马、掷砖这些古代儿童的游戏与游艺,如姜子牙、哼哈二将、土行孙、裴元庆、罗成、秦琼、岳云这些古代世界的英雄与奇特人物,如穿云箭、打神鞭、八阵图、太极图、天门阵、诛仙阵、番天印、勾魂链、混元伞、捆仙绳、八卦仙衣、九龙神火罩等充满诗性智慧的兵器与阵法,以及如地行术、换头术、撒豆成兵、五行遁术等文明人闻所未闻的古代知识与法术,它们和大自然的青山绿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以及人在大地上劳作的辛苦和收获的欢乐,一同构成了小放牛们的文化和生活世界。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一代又一代的先人,不管日后他们多么平凡普通,还是将以文才武功震撼华夏,在他们童年的文化记忆与深层心理积淀中,到处都是与小放牛相关的生命经验与精神印记。
如同农夫与耕牛的密切关系一样,与黄牛、水牛等几千年来的形影相随,在中国创造出一种带有浓郁农业文明特色、自成一体的儿童文化传统。我把中国文化看作是以食物生产与分配为深层结构的诗性文化,牧牛作为古代儿童参与农业社会最重要的中介与象征,恰好构成了中国传统儿童文化的核心。所以把中国传统儿童文化命名为小放牛文化是最适宜不过的。
如果说农业文明的最高诗境是田园生活,那么小放牛就是其中一曲最激动人心的悠扬牧笛。在熙熙攘攘的消费社会中,重新打开被历史或粗暴或小心折叠起来的“小放牛”文化,就会与我们祖祖辈辈曾经有过的童年时光再度相逢,可以听到他们当年的嬉笑、斗嘴与童谣,可以看到他们做游戏、给父母做帮手时灵活而愉快的身影,甚至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幼小心灵世界中的寂寞、悲欢,以及在无眠之夜里的叹息和梦想。这对于今天局限于狭小的电视影像世界中的少年儿童来说,无疑是一种特别珍贵的非物质儿童文化遗产。小放牛的文化经验与现代性价值,可以增加当今儿童文化与生活的多样性,同时也是各种快餐文化与垃圾食品最有效的天敌。
民歌“小放牛”中的深层结构
在民间流行的“小放牛”民歌系列,是这种东方儿童文化体系的重要象征。对河北民歌“小放牛”加以分析与阐释,可以发现它与中国农业文明是一脉相承的。
首先,“小放牛”不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同时还具有文化学习的功能。这是一种在劳动生产实践中获得知识的特殊教育模式。如河北民歌“小放牛”的一个版本——
(问)赵州桥来什么人修?
玉石栏杆什么人留?
哎,什么人骑驴桥上走?
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
(答)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
玉石栏杆圣人留,
哎,张果老骑驴桥上走,
柴王爷推车压了一趟沟。
这首“小放牛”产自我的故乡华北平原,不知道被多少代的放牛娃反复吟唱过。正如孔子说学习《诗经》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一样,它也在不经意间把有关赵州桥的知识传播给一代新人。这与我的女儿整天坐在被大都市十面埋伏的教室里学习很不一样,体现了“知”与“行”在中国古典教育中的密切关系。
其次,不光是知识传授,“小放牛”还有重要的情感启蒙作用。如《毛诗序》讲的“情动于中”必然会至于“永歌”,在另一个春天百花盛开的民歌版本中,表现的是牧童与邻村小姑娘的互表爱慕。
(女)三月里来……桃花儿红,杏花儿白,月季花儿红,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齐开放哪哈呀咳!来至在,青草儿坡前,见一个牧童,头戴着草帽,身披着蓑衣,手拿着牧笛,口儿里唱的俱是莲花落哪哈呀咳!牧童哥呀,你过来呀,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在哪儿去买哪哈呀咳?
如果说前一首偏重于实用知识教育,目的是使儿童的智力结构越来越完善,避免整天在田野里“半工半玩”而使头脑越来越简单;那么后者刺激的是一种懵懵懂懂的两性情感体验,使孩子们初步理解了他们在人类繁衍工程中将要承担的职责。既包含了知识的学习,也包含了情感的启蒙,“小放牛”恰好构成古代儿童生活与文化世界的基本框架。
在不同时代的风雨中,孩子也会很早就介入现实斗争,使他们的歌声在内容与形式上有重要改变。由方冰作词、劫夫作曲的《歌唱二小放牛郎》,讴歌的是抗日战争中的一个小烈士。它的主要功能是发蒙儿童在特定时代中的英雄主义机能与崇高生命体验。这是最能感动我们这几代人的声音与旋律了——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那个只有13岁的王二小,“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而是因为“把敌人带进我们的埋伏圈”而英勇牺牲了——
干部和老乡得到了安全,
他却睡在冰冷的山间,
他的脸上含着微笑,
他的血染红了蓝的天。
秋风吹遍了每个村庄,
它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
每一个村庄都含着眼泪,
歌唱着二小放牛郎。
这三首“小放牛”分别启蒙了儿童的知识、情感与意志机能,为他们日后的发育与成长打下了良好而全面的根基。这可以看作是小放牛文化的深层结构,几千年来的中国少年儿童,都是在这个基本结构中成长与生活的。
小放牛的世界并不封闭,而是与外边更广阔的世界直接相通。如王维《渭川田家》写的“斜阳照墟落,究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这是中国古代农业文明最基本的生活图景之一。同时,在老庄以“赤子”为人生最高理想的影响下,“小放牛”在士人文化中还代表着更高层次的生命觉悟或境界。如古代诗人多次表达他们对放牛儿童的羡慕。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雷震《村晚》)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饭饱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牧童《答钟弱翁》)
也包括禅宗界流行的“骑牛找牛”寓言,古代画家们喜欢的“牧牛图”主题,在他们看来,丢失了牛,就是丢失了自我;寻回了牛,则意味着发现了本心。明人刘元庵有一首诗:“牧子骑牛去若飞,免教风雨湿蓑衣;回头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归。”以牧童与牧牛比喻人生的得失与进退,是他们早期人生经验与文化理想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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