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成绩竞争=专业竞争+时间竞争

曾经与人赛跑，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总被人家落下一大截。当然，一定要比别人跑得快也没有道理，但他平时就没有我跑得快，为什么一到比赛的时候就可以比我跑得快呢？虽然心里不服输，还是很谦虚地问他，在赛跑过程中有什么决巧。他很得意地把腿举起来，让我看他那带有醒目标志的鞋子。这下我完全明白了，原来我们之间的赛跑比赛，不但是体质上的竞争，还包括鞋子上的竞争，也就不难理解，尽管我在体质上比他好，但鞋子不如他，那我还是跑不过他的。而且，人的体质往往是天生的，虽然可以改变，一则改变的成本非常大，二则改变的过程非常长，也就难怪他为什么在鞋子上打主意了。

当我想到这件生活中的旧事时，就很自然地将这次赛跑活动，与学校中教师间的教学竞争联系起来。对学生来说，尽管在教育理论上大家都认可学生的能力很重要，在生活实践中也证明学生的能力很重要，但学生的学习成绩却是学生是否有可能继续得到提升能力的机会，比如升入高一级学校，尤其是高一级优秀学校深造的机会，于是学习的学习成绩既是学生的“命根”，也是学校的“命根”。由此可见，在教学资源与能力提升机会仍然稀缺的情况下，学生的考试成绩虽然没有学生能力重要，但却成为提升学生能力的前提，也就奠定了考试成绩重要性，让我们明白了考试成绩为什么会被大家所重视，甚至不惜暂时牺牲学生能力提升的可能性。

学生的学习成绩那么重要，那么把学生学习成绩作为评价教师教学业绩的标准，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很自然地认为，学生成绩越高，教师的教学水平就越高；学生成绩越低，教师的教学水平就越低。可是，联想到在赛跑过程中，虽然人的体质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因素，但并不见的体质好就一定能够在赛跑中取胜；同样的道理，也不见得在赛跑中的优胜者就一定是体质优异者。更为重要的是，虽然我们都知道体质对于赛跑的决定性作用，但由于改变体质的难度极大，时间极其长久，可是赛跑却是一项极为紧迫而又即时的项目，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把体质视为既定要素；于是，鞋子的选择就成为赛跑过程中所有可变要素中的决定性要素。有了这样的想法和分析后，不由得让我们对“教师间的成绩竞争等于教学水平竞争”的观点在实践中的正确性表示怀疑。

在教育理论上，保证教师具有良好教学业绩至少要三个要素：教师的教学专业水平，教师的投入程度和教学工作环境；其中教学专业水平肯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可是，一旦回归到教育实践中来，尤其是放到教师间的教学竞争上来，这个结论就显得有点勉强了。在学校工作中，教师并不是要做天下最优秀的教师，而是做校内最优秀的教师，做校内本学科内最优秀的教师，甚至只需要做校内本学科本备课组内最优秀的教师。在这种情况下，教师工作的重心就从提高自己教学专业水平这个核心目标上，转移到如何在短期内取得比他人更高的教学业绩上。当教师的目标发生转换后，不同要素在教育实践中的功能与重要性也发生了变化。

既然教师的目标，至少是自己的工作目标，只是做校内，甚至只是备课组内的优胜者，那么教学工作环境对教学业绩的影响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因为大家面临的教学工作环境都是一样的，这就尤如跑道对赛跑选手的重要性一样，虽然跑道也很重要，但对每位选手的影响是同样的，因此跑道对于比赛排名来说就显得无足轻重了。更有意思的是，当每位选手都站在跑道前面时，在理论上对于赛跑成绩处于决定性作用的体质因为已定而显得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选手的跑鞋质量与临场发挥了。所以，虽然在理论上教学专业水平对教学成绩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但在教学实践面前，要靠提升教学专业水平来提高教学成绩，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一种正确的选择，但这种选择却是教师等不及的，也是教师等不起的。甚至对学校来说，虽然也知道要通过提高教师教学专业水平来提高教学质量，可在每年一次的高考与中考面前，在为了搞好高考与中考而设计的频繁的考试面前，根本就等不及，毕竟提高教学专业水平是一件既耗费金钱，又耗费时间的昂贵的事情。于是，不管是学校，还是教师，在面对教学实践时，都不由自主地把教学专业水平视为既定的要素，正因为把它视为既定要素，它的重要性也就大打折扣。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学校与教师在教学实践中，都把教师的投入程度，这主要是以教师的工作时间为标准，看得那么重要了。似乎学校教学质量的竞争，教师教学成绩间的竞争，与教学工作环境与教学专业水平都没有关系，唯一起决定作用的就是教师的工作时间了。 

既然成绩等竞争等于专业竞争加时间竞争，而学校、教师与学生三方都需要有更优异的成绩，那么不管是专业竞争，还是时间竞争，凡是有利于提高学生考试成绩，似乎都应该鼓励，这不由得让我们想到四川的那句让大家都知晓的土话：不管黑猫还是白猫，只要抓着老鼠就是好猫。对于学校管理者来说尤其如此，如果教师间存在专业竞争，这肯定是有利于学校教学质量提高的；如果教师间存在着时间竞争，这肯定也是有利于学校教学质量提高的；如果两者都存在，那就更有利于学校教学质量提高了。真正让学校管理者担忧的，似乎并不是哪个方面竞争的过度，而是任何一个方面竞争的缺位。

当我们只有一只猫的时候，不管这只猫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只要能够抓到老鼠，我们都应该给予认可。可是，当有两只猫时，我们就不能只看哪个只猫抓的老鼠多了，还要看这两只猫究竟是在如何抓老鼠了。如果有些猫不是只是去抓老鼠，而是去抢别的猫抓来的老鼠，这是不允许的；如果有些猫为了短期抓住更多老鼠，天天拼命地去守老鼠窝，完全以与老鼠“同归于尽”的心态去抓老鼠，虽然它抓的老鼠是最多的，可这种工作方式并不长久，如果因为它抓的老鼠多而奖励它，甚至将别的猫都赶走，那时间长了这只猫也没有能力去抓老鼠了；而哪些有能力去抓老鼠的猫也不见了。即使我们不把别的猫赶走，因为我们拼命地奖励那只与老鼠“同归于尽”的猫，也有可能营造出这种猫与老鼠“同归于尽”的氛围，使得猫们都不再关心自己如何抓老鼠的能力与策略，而只关心花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抓老鼠。短期内老鼠肯定要遭受大量的损失，可时间长了，猫们的体力与精力逐渐下降了，更重要的是猫们由于长期作战，而缺少对作战能力与战术的研究，猫们抓老鼠的能力急剧下降，这反而让老鼠们有了修养生息的机会，这可真是欲速则不达呀。

同样的道理，对于单个的教师来说，不管是专业上的努力，还是时间上的投入，只要有利于教学成绩的提高，原则上我们都应该予以认可与鼓励。但是，不管是专业上的努力，还是时间上的投入，尤其是时间上的投入，是不能够过度的。教师如果在专业上过度努力，会导致学生在短期内学习成绩下滑；如果在时间上过度投入，虽然学生的学习成绩在短期内会得到提升，但教师自己会由于时间与精力的透支，而降低教学效率，这样不但无助于教师专业水平的提高，反而让教师在教学专业上迅速地走下坡路。我们希望有一位有智慧的教师，我们也希望有一位勤奋的教师；但我们并不希望一位懒惰而又智慧的教师，也不希望一位勤奋而又愚笨的教师。勤奋而又智慧的教师是我们最希望的，但勤奋代表着时间上的投入，智慧代表着专业上的投入，当时间与专业集聚在特定教师身上时，它们就成为一对矛盾体。你在教学工作上时间投入多了，你在教学专业上的学习自然就少了；你在教学专业上的学习多了，你在教学工作上的时间投入自然也就少了。正因为如此，大家都把这个问题的解决寄希望于行动研究，认为教师可以“在教学工作中研究，为教学工作而研究”，从而把时间上的投入与专业上的努力统一起来。可事实上这种研究真的能够统一两者间的矛盾，还是既敷衍了教学工作，又敷衍了教学研究呢？

而且，问题远比单个教师的情况更复杂，决定学校教学质量的并不是单个教师的教学专业水平与教学上的时间投入程度，而是学校教师群体的专业水平与时间投入程度。对单个教师来说，当他觉得自己的教学潜力已经发挥到极致时，再利用时间上的投入来提高教学成绩，这是理性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如果学校也始终把教师群体的专业水平视为既定的，并且大力鼓励利用时间上的投入来提高教学成绩的教师，那么在教师群体中很自然地会营造出以时间竞争取胜而忽视专业竞争的氛围。当教师采用时间竞争策略时，原则上可以迅速地提高自己的教学成绩，当然靠时间竞争提高的教学成绩不可能很明显，更不可能很持久，但速度却是迅速的。而且，采用时间竞争策略对教师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收获，那就是即使自己在时间上的投入不会提高自己的教学成绩，但由于自己在时间上的投入可以抢占学生更多的学习时间，至少可以让其他教师的教学成绩有所下滑。既然教师只是做校内的优秀教师，尤其是只需要做备课组或者班级教师中的优胜者，那么只要别人的教学成绩下滑了，也就等同于自己的教学成绩上升了，仍然可以保有自己作为优胜者的地位。可是，虽然这位教师的优胜者的地位保住了，可教师群体整体的教学质量却下滑了；可惜的是，学校并不是需要校内教师的优胜者，而是需要教师群体整体的教学质量；但是，我们今天的学校管理，又是在鼓励校内教师的优胜者呢，还是在致力于学校教师群体整体教学质量的提高呢？

如果鼓励教师间的专业竞争，这的确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首先学校要冒成绩在短期内跌落的风险。教师间强化了专业竞争，这就使得教师必须花更多时间投入教学专业上的学习；要将教学专业上的学习成绩转化为教学成绩是需要时间的，但教师在教学工作上时间投入的减少却会立即显现为学生教学成绩的跌落。其次，学校要冒管理上的风险，因为并不是每位教师都会尽心尽职地把学校给予的时间用于专业学习上，而且专业学习本身就是一个没有限定的区域，它一直延伸到教师的日常生活之中，比如教师看小说这算不算专业学习呢？最后，学校还要冒教学专业上的风险，因为并不见得教师在教学专业学习上投入了，就能够产生教学专业的学习结果，即使有了教学专业上的学习结果，也还不一定能够把学习结果转化为教师的教学成绩。而且，教师在专业上的竞争并没有客观的标准，而教师在时间竞争上就很客观了；在没有客观标准面前，学校管理者无从判断谁是专业竞争的优胜者，至少对于学校管理者的管理水平有了更高也是更专业的要求。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管理风险，对学校管理者提出了更专业的管理要求，学校管理者很自然地放弃困难重重与风险多的专业竞争，从而鼓励教师间的时间竞争。

面对一个缺少专业竞争的教师群体，学校管理者很容易想到，既然这个群体已经缺少了专业竞争，那就再也不能缺少时间竞争了；既然已经松懈了专业竞争了，那就更需要提倡与鼓励时间竞争了。有了时间竞争，学校也会显现出火热朝天的景象：教师们都显得忙忙碌碌，学生的成绩在短期内也可以得到迅速的提升。但越是火热的景象，似乎越是提醒我们，时间长久以后，教师个体在时间与精力上会因为透支而降低效率，更会因为长期关注教学工作上的时间投入，而埋没自己没有时间与精力去开发的教学潜力；学校都群体在经历短期的教学质量提升之后，将面临更为长期的失望。到了这一步，可能我们的学校就需要用“路遥知马力”作为校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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