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教育的生命是平等

                            许锡良

  在这里特意不用“公平”这一词，因为一说到“公平”，又会有许多不同的解释。比如什么起点公平、结果公平还是过程公平，是实质公平还是形式程序公平之类，说到最后，“公平”一词也就成了各自的自留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了。用“平等”，就不容易引起歧义。所谓平等，简单说来就是表现出无差异的待遇。

   大家知道，人生而不平等。这个不平等既有出生家庭背景的不平等，社会地位不同，还有遗传因素的不平等，人的聪明愚笨，美丑胖瘦，男女性别，是在生来时就具有不同的特征的。教育的平等当然不是要刻意改变这些不可能改变的既成事实，而是表现在公共教育资源的投放时，要表现在每个地区，每间学校，甚至落实到每一个学生身上是无差别的，或者是差别极小的。即使不能做到完全平等，也要表现出在政策、法律这些公共性的平台与空间上的一种追求与努力。

   还要特别一提的是，平等的追求是在基础教育阶段，而不是在高等教育阶段。人生的童年、青少年阶段，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不能因为家庭、出生时所处的环境与处境不利而受到带有歧视的待遇。这是符合人生的道义良知及现代人权诉求的，同时也是符合国家、民族及社会利益的最大化。

   因为人不能够选择自己的性别、出生时间、出生家庭与出生地点等等先天因素，因此，人也就不能够为自己不能够选择的事情去承担责任，遭受痛苦与歧视。基础教育阶段，人的成长过程刚刚开始，人的聪明愚笨，甚至美丑胖瘦，都无法最终判定，只有享受平等的教育资源，才能够最大程度上体现人道主义，同时也最能够平衡因为人先天的不平等而带来的对儿童心理的扭曲。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平等的基础教育才是整个社会的利益最大化。人经过整个基础教育阶段，如果是在无差别的平等教育之下，那么在进入高等教育的时候，就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而且也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是最可接受的。因为大家都享受了比较平等的基础教育，而且是在公平的自由竞争之下分出高低，有人进名牌大学，有人进一般的职业性质的培训，将来成为一名普通工人或者其他职员，这相对人生来说就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一个客观事实。基础教育的性质是奠定人生，以为成人为目的的。高等教育才具备选拔人才，发挥特长的性质。“成人”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不受歧视的教育环境。人只有在平等的环境中才能够养成平等的意识，才能够最大程度上消除人的歧视心理，也才能够最大程度上克服仇恨的心态。

   在人类社会中，不平等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是仍然有一个合理的可接受的底线，即所有的不平等，只有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才是人们最容易接受的：第一，造成不平等的原因，是自己个人后天的因素造成的，而不是先天的因素，特别是家庭背景、社会地位与身份、贯籍、出生地、性别等等个人无法通过后天努力改变的东西造成的，比如是个人的努力不够造成的，第二，造成的不平等，虽然是先天因素造成，但是，这个先天因素是基于人的遗传因素造成。比如人的智商的高低不同，再比如人的美丑胖瘦的不同，这是人们比较能够认同与接受的。也就是说，个人先天遗传基因造成的个人的生理特点造成的差异，在可接受性上又大于因先天的社会身份造成的差异。第三，造成的平等，即使是先天的遗传因素，比如美丑贤愚，其差异与所产生的差异是能够对等的，而不是不可对等的。比如，一个智商很高，智力潜力与天赋都特别突出的人，被优先选择去搞需要高智商的研究工作，这就是对等的。但是，如果因为某个美女因为美得出众，而被选去科研机构，这就是不是对等。但是，因为美，而被选去当世界小姐比赛，这就是对等的。一种特殊的工作只需要男性，而不适合女性，这种情况下选择男而不选择女就是适合的不平等。这种引起的不平等，是人们的心理比较容易接受的。

  以上这些情况都不容易出现在基础教育内。因此，基础教育，特别是在当政府利用纳税人的钱办公办的基础教育时候，其遵循的原则只能是平等。这一点从世界发达国家的基础教育发展的趋势来看，也是充分体现这一点的。欧美国家的基础教育，政府所掌握的公共教育资源是不会利用政策与法律的方式，人为地把各地的学校，同一地区的不同学校之间的差距拉大，而去搞所谓的窗口学校与重点学校，或者示范性学校的。日本是最为明显的例子，日本是亚洲国家把基础教育的差距控制得最好的国家。韩国在基础教育阶段，政府的教育资源投入也是均衡的。欧洲发达地区的大部分的基础教育也体现了这个特点。比如，基础学校不会由政府的政策来划分重点与非重点。美国的教育在基础教育阶段有差异，但是这种差异更主要是体现在公立与私立学校之间，也主要体现在出资人之间的投入差别，学校与所在的区域，及区域居民的投资赞助有关。这种差别表现在校与校之间仍然有限的，同时适量的差异，也主要是出资人的差别。就像你出钱买房，你来住一样，而不是体现在政府的教育政策上。政府在这里实质上并不直接参与到学校的管理中去。这种差异是有限的，差异的原因也是相对比较容易接受的。

  再看学校的内部管理。凡发达国家的基础教育无不把平等的原则都体现在具体的学校内部。比如，普遍实现的小班制教学，为的就是在一个课堂里要使每一个学生都能够同等地享受到教育资源，连参加讨论与提问的次数都有相应的规定。日本基础学校教师的日常行为规范就明确提出，教师要反思所教过的每一个学生是不是都被平等地关照到了。

  从学生的成长来看，能否享受不受歧视的教育是人得以健康成长的关键因素。也就是说，“平等”大于“优质”，或者说“平等”优先于“优质”，或者说，优质的基础教育的核心内容就是要体现“平等”原则。其他的教育资源无论多么优越，只要在这里实现带有歧视性的差异教育，那么就严重地偏离了基础教育的真谛。孩子的眼光中最不能够忍受的是因为自己无法改变的身份及家庭背景而受到不平等的对待。如果一间学校连一间像样的教室也没有，而是在森林里上课，只要每个学生如此，也仍然可以培养出身心健康的人，反之，如果一间学校的教学设备非常现代化，但是，却根据孩子的家庭地位的高低或者考试分数的高低来分享这些优等教育资源，那么无论多么优越的教育资源，也只能够培养出病态的人格的学生。

  再来看看，当下中国的基础的误区，是非常严重的。基础教育不但体现在不同地区，不同学校，也严重地体现在不同的家庭。还体现在同一学校的不同学生之间。任何一个因素都严重地影响着学生享受其公共的教育资源的权利。中国的基础教育的差异，除了地区发展不平衡及家庭背景不同造成的外，更为重要的是政府的政策造成的。政府通过法律与政策，把本来差异很小的学校，人为地拉大差距，大搞重点学校制度，或者示范性学校，或者其他不同的级别制度。先定级别的身份标签，再根据级别来决定投入的差别。一旦定为不同的级别，就可以享受不同的教育资源，教育政策。这种差异充分地体现在不同地区之间，不同学校之间，也体现在不同学生及不同教师之间。学生所享受的教育资源千差万别，教师在不同学校所拿的工资待遇也千差万别。这些差别给学生的身心造成的负面影响是严重的。受到歧视的教育的学生，培养了仇恨，受到优质教育的学生，培养了歧视。教育资源过剩，与教育资源严重不足，同时存在于我们这个蓝天白云之下。造成两种看似不同，实际上完全一致的状态人格。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上过早地注入了“歧视”与“仇恨”的教育种子。

  一些学校的管理策略就是人为地制造这种差距。学校的一切工作就是要把学生分出三六九等来。小小年纪，甚至在幼儿园阶段就人为地被分出了“好孩子”与“坏孩子”的身份标签。一些学校强行给学生配戴“红领巾”与“绿领巾”，以示好坏的差别。而且即使是“红领巾”也分成一条杠、二条杠，三条杠。即分别是小队长、中队长与大队长。班里还有不同的班干部及优秀学生、“三好”学生、“五好”学生之分。人为地强化孩子的优越感与自卑感。为我们社会缺乏平等意识，增强官本位意识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中国社会不够和谐的原因就是在这里埋下了祸根。

 “平等”是优质教育的生命线，也是基础学校需要坚守的一条底线。在无法完全实施平等的基础教育的情况下，政府的任务就是要保证最差学校的底线，并且其基础教育的政策导向是使不平等的基础教育逐渐均衡化，而不是依靠政府掌握的教育资源强行拉大教育差距，制造更大的本来很不平等的基础教育。这个工作和导向的错误性，已经是剪刀差性质的。如果无法在基础教育上有更大的作为，常常美国把基础教育的权利放回给社会，让社会来监督教育质量，让社会的力量来平衡基础教育之间的差距，反而会更有利于基础学校的发展。“平等”是“优质”基础教育的核心价值。这一点也充分体现在日本二战之后的基础教育上。即使二战之后，日本国破家亡，但是在恢复基础教育时，仍然是采用平等原则，仍然保证了孩子享受因平等而带来的和谐身心，因平等而带来的健康心态，这是二战后日本得以高速发展，同时社会和谐的重要原因。只有平等的基础教育，才能够为基础教育之上的高等教育在选拔精英人才时提供充分的依据，也才能够使学生及家长，在高等教育里合理接受这种因个性差异而形成的不同的高等教育。这与个人与社会及国家都是和谐的，合理的。

 让“平等”为人的成长奠定基础，才会有真正的和谐社会，才会有真正的优质教育。